老師怎麼辦模擬器裡的那個孩子，是怎麼被設計出來的
我們做了一個讓新手老師練習跟學生對話的模擬器。這篇講畫面背後那些看不見的決定：那個孩子為什麼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兩種一樣糟的失敗長什麼樣，以及我們怎麼驗收「他演得像不像一個真的小孩」。
·8 分鐘
課上到一半，有個孩子離開座位，跑到教室後面自己玩球。你叫了幾次，他沒有回頭。 其他同學停下手邊的事，開始往後面看。
你走過去。你只能說一句話。
這是「老師怎麼辦？」融合教育篇裡的一個情境。它看起來像一個很簡單的對話遊戲—— 你打字，孩子回話，大概六個回合就結束。
但它底下有一些不太容易被看見的決定。這篇想講的就是那些決定， 以及我們怎麼確認它們真的有做到。
最難的事不是讓他坐下
如果這個模擬器的目標是「把孩子勸回座位」，那它其實很好做： 孩子被說服的門檻調低一點，老師講幾句好話他就回去了，畫面跳出「成功」。
但那樣練出來的東西是錯的。
真實現場裡，同一個「離開座位」的行為，底下的原因可能完全不一樣—— 可能是任務太難，可能是怕被叫起來答不出來，可能是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那一組， 也可能玩球本身就是他今天唯一能自己決定的事。 回應方式對不對，取決於你有沒有讀懂是哪一種。
從外面看，這四種長得一模一樣。
所以這個模擬器真正要練的，不是講出正確台詞，是讀懂一個孩子。
聽起來像口號，但做起來是一條很硬的要求： 模擬出來的孩子要同時做到兩件互相拉扯的事—— 給得夠多，你才推得出東西；又要給得夠少，你才需要推。
一條規矩：孩子只給證據，不給推論
我們把上面那個拉扯壓成一條規矩：
孩子可以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但不會告訴你「所以他為什麼會這樣」。
「大家都在看我，很討厭」是證據。 「我怕被笑，所以不想回去」是推論。
推論是老師的工作。孩子一旦替你做完，這一局就沒有東西可以練了。
實際跑起來大概是這樣。左邊那一欄的後兩句，是系統在不同局裡真的生成的開場：
大家都在看我，很討厭。
你要自己推他不會說的
我怕被笑，所以不想回去。
不要叫我回去，反正那張紙空著也沒關係。
你要自己推他不會說的
那張學習單我看不懂，坐回去也只是在那邊發呆。
我現在一回座位，隔壁的又要把桌子拉走。
你要自己推他不會說的
我在那一組裡沒有位置，所以我寧可待在後面。
第二組指向「那張紙」，第三組指向「隔壁的」—— 都是可以追問下去的線索，但沒有一句把原因說出來。
兩種一樣糟的失敗
這條規矩之所以要寫下來，是因為兩個方向都很容易壞掉，而且壞掉的方式剛好相反。
一種是關太緊。 孩子整場不講話，只有表情。 看起來很像一個在鬧脾氣的真小孩，但老師怎麼問都問不出東西， 六個回合下來什麼也沒發生。
另一種是開太開。 孩子一被好好對待，就把整段心事講完： 「以前我跟別的老師講過，他們只會說大家都一樣，多寫幾次就好了，根本沒有用。」 讀起來很感人，但老師不用推理了——答案被送到他面前。
這兩種在早期版本裡各佔一半，中間那一段幾乎不存在。 把它們調到中間，是這個模組花最多力氣的地方。
畫面上不只有他
你送出一句話之後，不是只有孩子在動。旁邊還有一個教練在讀這一回合、 一條只在你踩到法規紅線時才亮的提醒，以及一個要你自己按才會展開的建議階梯。
那一整套回饋是另一組決定——建議為什麼不一按就給台詞、每套策略為什麼都要附上缺點—— 寫在另一篇：練習的時候，回饋要給到什麼程度。
這一篇只談孩子本身。
我們怎麼知道他演得像不像
這是我們花最多時間、但使用者完全看不到的部分。
「像不像一個真的小孩」聽起來是一個很主觀的問題。 我們的作法是把它拆成一組可以檢查的條件，然後每次改動之後重跑一次。 規則算得出來的就用規則算，算不出來的才交給另一個更強的模型當審查者評分。
以下是其中幾條，以及它們為什麼在：
| 我們檢查 | 為什麼 |
|---|---|
| 他多常完全不講話 | 整場沉默的孩子，老師沒有東西可以讀 |
| 他一句話多長 | 國小生在情緒上頭時不會講出結構完整的長句 |
| 同一句抗拒有沒有一直重複 | 會讓人立刻意識到這是機器 |
| 他有沒有把原因直接說出來 | 說出來，這一局就不用練了 |
| 老師好好問的時候，推不推得出原因 | 完全無跡可循跟直接講出來一樣糟 |
| 他會不會被一句好話就收買 | 秒投降會讓老師得到「我做對了」的錯覺 |
| 他會不會反過來教老師 | 孩子講出「我需要的是被理解」就不是孩子了 |
| 你送出後多久看到他動 | 超過兩秒，對話的錯覺就斷了 |
最後兩條之外，還有一條我們一開始沒想到、後來才補上的：
孩子必須分得出老師有沒有在好好問。
我們原本只量「老師能不能推出原因」，發現分數偏低，一度以為是失敗。 把資料拆開看才發現完全不是—— 面對願意好好探問的老師，線索給得非常充分； 面對連問六次「你為什麼不回座位」的老師，他什麼都不給。
那不是壞掉，那就是這個模組想教的事。 所以這一條後來拆成兩半：好好問的時候要給，沒好好問的時候不能給。 一個對誰都願意敞開的孩子，會讓人以為怎麼問都沒差。
還沒做好的
有幾件事還沒到位，先講在前面：
- 三個情境的節奏還沒對齊。 有一個情境的孩子鬆動得比預期快， 你可能會覺得回合還沒用完就結束了。
- 開場那句話偶爾會太靠近答案。 極少數情況下，孩子的第一句會透露太多。
- 沒有真實教師的使用資料。 目前所有的驗收都是我們自己設計的測試情境跑出來的， 還沒有拿去給實際的新手老師用過一輪。
第三點是我們最想解決的。如果你是師培工作者，或者你願意試用之後跟我們說哪裡怪怪的， 那對我們幫助很大。
最後
這個模擬器不會告訴你什麼才是對的做法。它只是給你一個不會真的受傷的孩子， 讓你把那句平常沒機會重講的話，再講一次。
反正講壞了也就是重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