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真的大量離職了嗎?先把人口、老化與流失拆開看
出生數下滑會如何一路傳到教室?正式教師的離開,和新聞裡說的教師荒,是同一件事嗎?先把人口波動、教師年齡與退休/離職放在同一張圖上,才看得見問題真正發生在哪裡。
2026-09-23 · 6 分鐘
八月底,教務處的電話開始變得很忙:有人問「還有沒有代理缺?」、有人問「自然科能不能再開一次甄選?」、也有人拿著新聞標題問,既然學生一直變少,為什麼學校反而說找不到老師?這些問題聽起來互相矛盾,其實是因為大家把三件不同的事疊在了一起:學生變少、正式教師離開、學校找不到某些職位的人。
這三件事確實互相影響,但時間點與證據並不相同。這篇先不急著回答「教師荒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把人口、教師年齡、退休、非退休離職放回同一條時間線上。看完之後,會發現最準確的故事不是「所有老師都在逃走」,而是人力結構正在慢慢變形。
出生數與國小一年級人數(2000–2041)
人口斷崖,還沒有立刻變成全校缺老師
先看人口。2010 到 2025 年,國小學生減少 23.3%,國中減少 34.2%,高中職減少 41.0%。2025 年出生數約 10.8 萬,已經不是「少一點」的程度,而是每一屆往下切掉一大塊。但出生數不會在隔年直接變成國小缺額;一個孩子大約六年後才會走進一年級,所以現在看見的國小人數,仍然主要是六年前的出生資料。
這也是為什麼 2025 年的出生斷崖,預計要到 2031 學年才會更完整地傳到小學。相反地,2012 年出生的龍年那一屆,2024–2026 年正在國中,2027–2029 年會往高中移動。學校人力因此不是沿著一條平滑的斜線下降,而是會先遇到一屆一屆的波峰,再遇到更長期的低谷。
同一時間,專任教師總量沒有用和學生一樣的速度下降,生師比反而全面下降。這裡要小心:「總量不缺」不等於「每一個位置都有人」。學校可能不缺全國統計上的教師人數,卻在特定科別、地區、導師職或一年期代理職缺上找不到能來的人。
學生、專任教師與正式教師人數指數
幼兒園(2012=100)
國小(2010=100)
國中(2010=100)
高中職(2010=100)
同一張圖裡,其實有四個不同階段
如果把 2010 年設成 100,最容易讀錯的是把整段線看成「學生一直減、老師一直撐」。比較準確的分段是:2010–2017 年,學生快速減少,教師沒有同步減少;2017 年國小學生數到達谷底,之後到 2023 年又短暫回升 7.7%;2017 年以後,國小學生與專任教師的變化其實大致同步。也就是說,「學生掉得比教師快」只對前一段成立,不能把它當成 15 年都不變的定律。
幼兒園又是另一種故事。2012–2025 年,幼兒園學生增加約 15.5%,教保服務人員增加約 42.4%,時間上與 2018 年起的準公共化、公共化政策重疊。這裡可以描述同時發生的事,但不能只靠時間順序就說政策造成了全部增長。當不同學段走在不同方向時,「少子化所以全國都該減少教師」自然也不會是一個夠精確的政策答案。
老師變老,和老師離開,是兩條不同的線
再把鏡頭拉近到教師本人。50 歲以上教師占比在 2010–2025 年明顯上升:國小從 9% 到 37%,國中從 10% 到 33%,高中職則約從 15% 到 35%。一間學校裡,這可能表現成「熟手很多,但新進的人很少」;也可能表現成同一批人同時承擔導師、行政與帶新人的責任。年齡結構變化本身不等於老師即將離職,但它會改變學校面對退休潮時的緩衝空間。
這條線至少有兩個可能的機制:第一,2011–2020 年國小教甄錄取率長期只有 4–12%,年輕教師比較難進來;第二,2018 年年金改革之後,退休時點與月退起支年齡改變,部分教師延後離開。2017 到 2020 年,國小 50 歲以上比例從 15.6% 上升到 25.1%,兩個機制都可能在作用,但目前資料無法把它們各自占多少分開。
50 歲以上教師占比
0.16%
非退休離職上限
年報中的「離職」含死亡、辭職與其他原因;因為只涵蓋正式教師,這個數字只能視為自願辭職率的上限。
約 3.0%
含退休的年度離開
把退休也算進來,正式教師每年離開約 3%;仍未包含代理教師流動,不能直接和其他國家的全體教師口徑比較。
退休是主要流動,代理的流動反而沒有被記錄
退休資料有兩個常被混在一起的口徑。退撫基金的「教育人員」口徑顯示,2016 年約 6,728 人退休,2020 年降到約 2,564 人,2025 年回到約 6,069 人;師培年報只看公立高中以下與幼兒園,則顯示 2020 年約 1,978 人、2024 年約 4,643 人。數字不能直接互換,但共同指向同一件事:退休才是正式教師流動的主要部分。
2016 年的高點、2018 年年金改革、2020 年疫情,幾個時間點彼此重疊,所以不能把 2020 年的谷底簡單歸因於單一政策。2025 年接近歷史高位,也不能直接稱為「史上最高」;以退撫基金口徑來看,仍低於 2016 年。教育部所說的下一波結構性退休潮,較可能落在 2031 年前後,這和目前出生數造成的學段波動又是另一條時間線。
相較之下,正式教師的非退休離職每年約 179–293 人,年報中的「離職」還包含死亡與其他原因,因此只能當成自願辭職率的上限。這個數字看起來很低,但不能拿來證明所有老師都留在教育現場:代理教師的續任、轉正與離開教職,至今沒有全國一致的流向統計。
退休人數的兩種統計口徑
正式教師非退休離職人數
還有一種流失,統計表通常看不見
有些教師沒有離開學校,卻不再願意接下某些角色:不當導師、不兼行政、不想再承接需要大量親師溝通的班級。這種「角色流失」不會出現在正式教師離職率裡,卻會在開學前變成另一種缺額。新北市 2023–24 學年曾有 837 名代理教師擔任導師、307 名代理教師兼行政,這是地方個案,不足以推論全台,但它提醒我們:人力問題不只在「有沒有老師」,也在「哪些工作最後由誰承擔」。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意向調查。2026 年一份非機率線上調查中,59.3% 受訪者表示五年內想離開教職;若把正式教師每年含退休約 3% 的離開率粗略累積五年,約是 15%,兩者看起來差很多。但前者包含代理教師與接近退休者,後者不含代理流動,母體不同,不能把它們當成一場精準的預測比賽。比較合理的讀法是:很多人感到想離開,但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追蹤資料知道誰最後真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