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教師證,學校還是找不到人?
教甄錄取率上升,不代表教師供給突然變充足。把師資生、教師證、應試人數、錄取與代理教師放在同一條管線上,會看到一個更精確的答案:總量不一定缺,缺的是對的科別、地區與職位。
2026-09-23 · 7 分鐘
2022 年之後,教甄榜單出現一個很容易讓人鬆一口氣的變化:錄取率上升了,「流浪教師」這個詞開始退到背景。但另一邊,學校的電話仍然在開學前響個不停——代理缺有人看過,卻沒有人真的來報到;正式缺開出來了,某些科別還是錄不滿。
這兩個畫面並不矛盾。因為教師供給不是一個水桶,而是一條很長的管線:有人進師培、有人取得教師證、有人去考教甄、有人被錄取,最後還要看他願不願意到某一個縣市、某一個科別、某一個職位任教。只看管線的入口或出口,都會漏掉中間的堵塞。
師資培育到正式錄取的人數變化
管線的入口沒有消失,出口卻換了方向
師資生新生每年大約 7,900–9,200 人,看起來相當穩定,但這個數字受到核定名額限制,不能直接解讀成「大家仍然同樣想當老師」。更值得看的,是裡面的組成:2011 到 2024 年,中等類科新生從 4,458 人降到 3,893 人,減少約 13%;幼教類科則從 973 人增至 1,797 人,增加約 85%。幼教的增幅有一部分來自專班與學士後學分班納入統計,因此不能全算成意願突然變強。
這段時間,22 歲人口本身也在縮小。2024 年滿 22 歲的人,出生人口約 24.8 萬;2000 年出生的人則約 30.5 萬。師資生人數沒有跟著人口同比下降,反而代表在名額約束下,進入師培的比例可能上升。真正往後移動時,漏水比較明顯的是「取得教師證之後,還有多少人願意去投考、任教」。
錄取變容易,是分子增加、分母減少一起發生
以國小為例,錄取率從 2020 年的 11.8% 上升到 2024 年的 34.8%。錄取人數從 1,653 增加到 3,062,報考人數卻從 14,045 降到 8,810。也就是說,錄取率變高不能翻譯成「突然多了很多想當老師的人」;它同時包含開缺增加、重考存量被吸收,以及報考者變少。
如果把錄取率的上升拆開,約 57% 可以由錄取人數增加解釋,約 43% 來自報考人數減少。2022 年起的開缺增加,和教育部所說的降低代理比率、補回疫情期間未開的正式缺有關;同時,前幾年累積的重考者也可能在這一波被吸收。這是一個「出口變寬」的故事,不是單純「入口突然變得更有吸引力」。
教甄應試與錄取人數
各教育階段教甄錄取率
2021 年還是一個需要標註的斷點。三級警戒期間,部分縣市取消或延期國中小與幼兒園教甄,因此那一年的錄取率不能直接和前後年份排成一條正常曲線。資料看起來有變化,不代表制度真的在那一年完成了一次轉型。
11.8% → 34.8%
國小錄取率
2020 到 2024 年。錄取率上升約 57% 可由錄取增加解釋,約 43% 來自報考減少。
−26%
唯一應試者
2011 到 2024 年下降;原因可能同時包括人口、重考者被吸收與投考意願改變。
約 7.5 萬
儲備教師
持有教師證但未在學校任教的人並沒有同步消失,問題更像是錯配而非全國總量歸零。
代理化是真的,但「去專業化」不能一概而論
管線另一端,是學校到底用什麼身分把課開起來。長期代理占專任教師的比例,2010 到 2025 年國小約從 7.3% 升到 15.5%,國中從 11.3% 升到 20.3%,高中職自 2020 年有可比資料後約為 14.7%。專任教師總量之所以沒有跟著學生數一起下降,部分就是由代理位置補上。
但「代理變多」和「代理都沒有教師證」不是同一句話。國小無證代理比例在 2018 年後明顯上升,2024 年研究粗估約 51%,審計部轉引的官方值是 54.6%;國中 2024 年粗估約 29.3%,官方值約 29.4%,而且接近 2013 年的水準。資料支持國小的去專業化疑慮,卻不足以說國中也沿著同一條路線惡化。
這個粗估是把教育統計裡含私校的長期代理,減去師培年報裡公立、有教師證的合格代理。兩份統計的調查時間、公私立範圍並不相同,粗估各年也比官方值低 3–10 個百分點,所以它只能用來看方向,不能假裝是一條精確的全國年序列。
長期代理教師占專任教師比例
長期代理中無教師證者比例粗估
錄取的人,原本可能已經在教室裡
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是正式錄取者不一定是剛拿到教師證、第一次走進學校的人。2022 年正式錄取約 5,530 人,高於當年新發教師證的 4,906 人;2024 年錄取約 5,337 人,也高於新發證的 4,394 人。差額很可能來自在職的合格代理:他們已經在學校工作,所以不會出現在「尚未任教的儲備教師」裡,但可能在開缺後轉成正式教師。
因此,教甄大開缺一方面讓一些代理教師終於轉正,另一方面也可能讓原本靠他們撐住的代理位置重新空出來。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正式缺錄取增加」與「代理缺仍然難補」可以在同一個暑假同時發生。
持證未任教的儲備教師人數
儲備教師沒有隨著錄取率上升就消失,反而從約 6.1 萬增加到 7.5 萬。人數主要集中在中等學校普通科約 3 萬人與國小約 2.6 萬人;教育部另估計,55 歲以下且近五年仍有報考紀錄的「活躍儲備」約 2.7 萬人,但算法未公開,這個數字應該當成政策參考,不是精確可動員人力。
缺額不是只有「有沒有人」,還有「能不能錄取」
2026 學年國中小正式開缺 6,464 名,錄取 5,676 名,仍有 788 名未錄滿,約 12%。這 788 個位置最後可能轉成代理需求,但「未錄滿」不能直接等同於「全台找不到合格的人」:還可能包含最低錄取標準、跨縣市重複錄取、科別錯配,或錄取者最後沒有報到。114 學年國小未足額約 8.85%、國中約 6.25%,國中自然則達 11.74%,科別差距比全國平均更能說明問題。
真正的缺口集中在哪裡?
現有資料最穩妥的結論是「總量不缺,錯配明顯」。未足額與代理招募困難較集中在國中自然、特教與部分地區。研究底稿裡有學校招募特教代理到第 15 次、也有學校公告到第 82 次仍無人應徵的個案;這些案例很能讓人感受到現場壓力,但全國層級的科別與縣市缺額資料尚未完整公開,不能把個案直接外推成全台比例。
科別
國中自然、特教等專業缺口比較難由一般儲備教師補上。
地區
偏遠或生活成本較高的地區,招募不一定能靠全國儲備池解決。
職位
代理、導師與行政職的工作條件,會影響人是否願意接下來。
如果問題是錯配,答案就不只是多開名額
這條管線告訴我們,單純增加師培名額未必能補上國中自然或特教的缺口;因為名額增加後,還要等取證、投考與任教轉換,最快也可能是幾年以後。更接近問題核心的做法,是把中等類科減少的名額移向特教、國中自然與科技,同時改善「取得教師證 → 願意投考 → 願意留下」中間的轉換。
例如駐校實習、先試教、偏鄉支持系統,都比單純把違約賠償加重更能回答「為什麼人不願意來、來了為什麼不留下」。至於國小無證代理,方向則比較具體:擴大在職取證管道,讓已經在教室裡的人有機會補上專業資格,而不是只在開學前繼續尋找下一個臨時人選。